掌下江山掌上天
——陈显赫绝句的时空重构与意脉造境
刘志祥
作者简介
刘志祥:湖南新邵人,笔名风尘儒侠,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深圳市长青诗社常务副社长、《深圳长青诗存》《深圳长青诗话》《深圳长青诗教》丛书主编、《长青咏史》主编、马帮诗歌顾问,著有《谢希德传》《儒侠次韵集》《老农新韵一生藏——岭南诗学视域下的黄重远诗词研究》,主编《复旦大学百年纪事(1977—2005)》《南天湖诗词选》《姜祚正的奇趣人生》,评析《养拙诗钞》等。
导 读
一、引言:从“下海”到“登顶”的诗学归来
二、起承转合:四句各司其职的章法奥秘
三、意象系统的三重面孔
四、意脉与气格:章法背后的诗学追求
五、当代性何在:古典形式与现代灵魂
六、结语:在掌心与青天之间
【摘要】
陈显赫以“绝句王”名世,其六百余首绝句中贯穿着一种独特的时空意识与造境能力。本文以其二十首代表作(见附录)为样本,从“时空体”建构、“意脉”运化与“奇句”生成三个维度,揭示陈氏绝句的创作奥秘。研究发现,陈显赫善将物理空间升华为心理空间,将线性时间转化为循环时间,在二十八字间完成“起承转合”的意脉跃迁。其诗既承太白之豪、长吉之奇,又融时代气象于个人情怀,在当代近体诗中自成高格。
【关键词】 陈显赫 绝句 时空重构 意脉造境
一、引言:从“下海”到“登顶”的诗学归来
陈显赫早年从军,后下海经商,搁笔二十年重拾旧梦。这种人生轨迹,恰与其诗中反复出现的“登临”母题形成微妙的互文。“突破葱茏第几围,南天问岳不思归”(《登白云山》),“一上银瓶境界开,南天独步摘星台”——表面写登山,实则写的是人生攀登与精神还乡。
清代袁枚《续诗品》有云:“出奇无穷,不在多语。二十八字,亦足千古。”绝句之难,不在格律,而在二十八字中见万里之势。陈显赫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找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时空处理方案——将登临的物理动作转化为精神的腾跃,将眼前的风景处理成内心的图景。本文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是:陈显赫如何在二十八字中完成时空的重构?其“奇句”背后的诗学逻辑是什么?
二、起承转合:四句各司其职的章法奥秘
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论绝句章法:“绝句之法,要婉曲回环,删芜就简,句绝而意不绝。”清代金圣叹批唐才子诗,最重“起承转合”四字,以为一篇之命脉在是。陈显赫深谙此道,其过人处在于四句各司其职,而又浑然一体。
(一)起句:破空而来,定下全篇基调
起句须“突兀高远”,如杨载《诗法家数》所言:“如高山坠石,不知其来。”起句的功能有二:一是定调,二是设势。定调者,定全篇之情调、格调;设势者,为后文预留腾挪空间。
陈显赫的起句,有两种典型手法。
其一、以时间尺度破空。
《登武功山金顶》:“沧海沉浮五亿年”——首句抛出地质时间,气势骤起,将全篇置于宇宙尺度的背景之下,定下“登临”的宏大基调。
《再题武汉长江大桥》:“天地横流日月昏”——“天地横流”四字,宇宙动荡之象尽出。“日月昏”三字添入苍茫,使起句既有雷霆万钧之力,又不失浑融之致。
其二、以空间尺度设势。
《壶口早春》:“白云飞度万重关”——“万重关”是空间的层叠,起句便将视线推向极远,为后文的展开铺设了视线。
《望庐》:“东南秀出帝王州”——起句点明庐山的地理方位与历史地位,一句之中,空间与人文双重定位,为后文“白水滔滔”“青山十万”拉开架势。
《巴山大峡谷》:“十万山头半九天”——起句即以“十万”极言山之多,以“半九天”极言山之高。数字与高度的双重极致,使读者尚未进入峡谷,已被气势所慑。
(二)承句:顺接铺展,完成空间建构
承句的功能是“顺接”起句,将起句所设之势进一步铺展开来。清人刘熙载《艺概》谓“承处须有含容”,意即承句不宜发力,而应以蓄势为主。
陈显赫的承句,多用于完成具体空间的描写,为第三句的“转”作铺垫。
《出川》:“秋风万里扫尘烟”之后,承句“白帝城头日正悬”——起句写秋风横扫的空间之阔,承句则将镜头推至“白帝城头”这一具体地点,“日正悬”三字给出时间的精确刻度。由阔入细,由动入静,节奏控制恰到好处。
《过三峡》:“瞿塘握别三千仞”之后,承句“白帝东西日夜分”——“握别”写动作,“三千仞”写高度,承句则以“日夜分”写出白帝城的地理奇观。起句写动,承句写静;起句写情,承句写景。
《望庐》:“东南秀出帝王州”之后,承句“白水滔滔云上头”——起句写方位,承句写水势。“云上头”三字,既写瀑布之高,又为后文“青山十万并肩流”的“流”字埋下伏笔。
《恒山极顶》:“往来世道乱纵横”之后,承句“四顾山川远众生”——起句写世道之“乱”,承句写登顶后“四顾”所见,“远众生”三字既写物理之高,也写精神之远。起句入世,承句出世,形成张力。
(三)转句:陡转发力,实现意脉飞跃
绝句的第三句最为关键。姜夔《白石道人诗说》谓“第三句最要发力,否则全首无力”。清人吴乔《围炉诗话》更直言:“七绝第三句须要突兀,如疾雷破山。”转句的功能是“变”——变方向、变节奏、变视角、变情绪。
陈显赫的转句,有三种典型的“转”法。
其一、以动作词实现空间跃迁。
《出川》:“一出夔门如卷雪”——“出”字是动作,也是转折。前两句写秋风、落日,是静态的壮阔;转句一个“出”字,将静态变为动态,引出第四句“浪花直欲拍青天”。没有这个“出”字,全诗便立不起来。
《过三峡》:“此去何当达天下”——“此去”二字承上启下。前两句写瞿塘、白帝,是眼前的告别;转句以设问将视线投向远方,为第四句“江舟先破一川云”开辟道路。
《登南越王山》:“云桥不作量天尺”——“不作”二字是否定式转折。前两句“千载雄姿”“九霄门户”极写山的高峻,转句突然说云桥“不作”量天尺,否定之后紧接着肯定——“直把江山挑起来”。否定之否定,力度倍增。
其二、以设问句实现视角转换。
《游壶口》:“青天可与我同醉”——这是一个邀请式的设问。前两句“春日驱车别帝都,太行回望白云孤”写离别与孤独,转句突然向青天发出邀请,视角从人间转向天上,情绪从孤独转为豪迈。
《巴山大峡谷》:“白龙不是穿云出”——这是一个假设句,实为反诘。前两句“十万山头半九天,江流到处起炊烟”写峡谷的壮阔与人间的烟火,转句假设白龙,即瀑布不出现,反衬出白龙出现的震撼,为第四句“谁信银河第一泉”蓄势。
其三、以心理动词实现情绪转折。
《平遥古城晨望》:“真想腾空下一盘”——“真想”二字是心理活动。前两句“未待东升月已残,千秋往事又凭栏”写凭栏怀古的惆怅,转句突然生出“腾空下一盘”的念头,情绪由沉郁转为飞扬,由旁观者变为参与者。
《暴雨前夕下衡山》:“来到人间才发觉”—— “才发觉”三字写出顿悟之感。前两句“祝融峰上探仙回,烟雨朦朦下翠微”写下山的过程,转句“来到人间”点明从仙境返回凡世,“才发觉”引出第四句“一头都是乱云飞”。转句是分水岭,此前在仙境,此后在人间。
《登白云山》:“一近云端便拟飞”——“便”字是条件关系的连接词,也是转折的标记。前两句“突破葱茏第几围,南天问岳不思归”写登山的不舍,转句“一近云端”设定条件,“便拟飞”写出心理反应,情绪从留恋转为飞翔的渴望。
(四)合句:收束出奇,留有余韵
合句是绝句的归宿。谢榛《四溟诗话》云:“结句当如撞钟,清音有余。”施补华《岘佣诗说》谓“七绝结句,须要如剡溪之棹,自去自来,言有尽而意无穷”。合句的功能有二:一是收束全篇,二是留有余韵。
陈显赫的合句,有三种“收”法。
其一、以反常合道求奇趣。
苏轼论诗有“反常合道”之说,谓奇趣生于反常之中而合乎情理之内。
《游壶口》:“千载黄河酒一壶”——将黄河比作一壶酒,反常;面对壶口瀑布生出醉意,合道。“青天可与我同醉”已见狂态,“千载黄河酒一壶”更将时间与空间一并纳入酒壶,收得干脆而有余味。
《题茂名荔枝》:“烧遍人间六月天”——用“烧”字写荔枝之红,反常;荔枝成熟时正是六月盛夏,红如火、热如火,合道。“烧遍”二字将岭南六月的暑热与荔枝的鲜红一并写出,视觉与触觉通感,收得有力。
《望庐》:“青山十万并肩流”——“流”字写青山,反常;前句“白水滔滔”已写水之动势,此处将“流”字转嫁到青山上,使静物获得动感,合于诗理。严羽《沧浪诗话》云“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正是此意。
其二、以意象放大求境界。
《登武功山金顶》:“掌下江山掌上天”——前句“我将一臂横霄汉”已将自己放大,合句“掌下江山掌上天”将江山与天一并收入掌中。收束之处,境界全出。
《恒山极顶》:“光辉无限与天争”——对象从人间升到天上,收得昂扬。
《黄山云海》:“无数波涛拍岸来”——前句“我才立上光明顶”写登临,合句以“波涛拍岸”写云海之汹涌。将云海比作大海,“拍岸”二字使无形的云海有了质感,收得形象。
其三、以情理反转求深刻。
《假日八达岭长城》:“无数人头挤白云”——前句“空中不尽往来客”写游客之多,合句“人头挤白云”将人头与白云并置,既写“人多拥挤”之实,又写“人头挤到云里去了”之荒诞。长城作为民族象征的庄严感在此被消解,收得出人意料。
《卢沟弯月》:“直把弓刀挂上天”——前句“八年已足千秋恨”写历史之恨,合句将弯月比作弓刀,将月“挂”上天,既呼应“弯月”之形,又暗含抗日将士的刀枪指向苍穹。收得悲壮而含蓄。
《平遥古城晨望》:“真想腾空下一盘”——以“真想”二字收束,保留愿望与行动之间的张力。若直接写“腾空下一盘”,便无余味;多了“真想”二字,读者便知这是诗人的一念之想,虚实之间,意蕴顿生。
《武汉诗友邀游夜长江》:“万里长江为我流”——前句“此情何必深如海”写友情之深,合句将长江的奔流解释为“为我”而动。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正是此理。收得豪迈而真挚。
以上四节,分别对应绝句的起、承、转、合四句。需要说明的是,陈显赫并非每首都严格遵循“起承转合”的字面顺序——有时起承合一,有时转合并力——但四句各自承担的功能是清晰的。清人徐增《而庵诗话》云:“诗之四句,如人之四体。一肢有病,则全体不灵。”陈显赫的绝句之所以耐读,正在于四句各司其职、各尽其能,而又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三、意象系统的三重面孔
(一)江山与手掌:掌控欲的意象化
《登武功山金顶》:“我将一臂横霄汉,掌下江山掌上天。”“横霄汉”已是豪语,“掌下江山掌上天”则将空间彻底“手掌化”。江山与天,皆在掌中,这不是视觉的延伸,而是意志的扩张。
《登南越王山》:“云桥不作量天尺,直把江山挑起来。”“量天尺”是测量工具,“挑起来”则是改变空间的形态。江山不再是静观的风景,而是被撬动的物体。
《恒山极顶》:“我是风云头上客,光辉无限与天争。”“风云头上客”五字,将自己置于风云之上;“与天争”则打破了天人的界限。
此种写法可追溯至杜甫《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但杜甫写的是“看”,陈显赫写的是“掌”——从视觉到触觉,从观看到把持,这是当代人主体性的张扬。
(二)银河与琴弦:宇宙尺度的喻体
陈显赫喜欢用超大的喻体来写寻常事物。这种“以大喻小”的手法,在古典诗词中并不鲜见,但陈显赫将其发挥到了极致。
《黄山云海》:“谁扫银河万里埃。”云海本是水汽,他偏说是“银河万里埃”,一下子把空间尺度拉到宇宙级。李贺《梦天》有“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也是以大化小,但陈显赫的“扫”字更添动感。
《巴山大峡谷》:“白龙不是穿云出,谁信银河第一泉。”将瀑布比作“白龙”已是奇想,又进一步说它是“银河第一泉”——银河本在天上,却被搬到人间,成为峡谷中的一道泉流。“第一泉”三字更有压倒天下名泉的气概。
(三)白云与乱云:超然与困境的双重编码
陈显赫诗中的“云”有两种面貌,一种是超然的、自由的:
《泰山登顶》:“白云来去各悠悠,人在蓝天啸九州。”《南天湖早晨》:“三千碧浪和云起,十万青山自画图。”云是自由的象征,与“我”的超然姿态相呼应。《壶口早春》起句“白云飞度万重关”,白云是自由的使者,飞度关山,为后面“春风己过太行山”作铺垫,此处白云与春风同构,都是带来生机的力量。
另一种则是“乱云”:
《暴雨前夕下衡山》:“来到人间才发觉,一头都是乱云飞。”下山前在祝融峰上“探仙”,下山后“一头乱云飞”——下山即入世,入世即遇乱局。刘禹锡《竹枝词》“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写人心的险恶;陈显赫则用“乱云飞”写世事的纷扰。
云的这两副面孔,折射出入世与出世之间的精神摇摆。这种摇摆并非弱点,而是诗学张力的来源。
四、意脉与气格:章法背后的诗学追求
清代沈德潜《说诗晬语》论绝句:“七言绝句,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为主。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远。”陈显赫的绝句,看似豪放直露,实则暗藏意脉的起伏与气格的支撑。
(一)设问与感叹:意脉的显性标记
陈显赫善用设问增强意脉的起伏。
《巴山大峡谷》:“白龙不是穿云出,谁信银河第一泉?”先假设“白龙不穿云”,再反问“谁信第一泉”,双重否定加强了肯定的力度。
《题松山湖科学城》:“天下风云谁引擎,松山湖畔路纵横。”首句设问,次句不直接回答,而用“路纵横”暗示答案。设问在这里起到了唤醒读者思考的作用。
《武汉诗友邀游夜长江》:“此情何必深如海,万里长江为我流。”“何必”二字是反问,意为此情已深似海,无须再深。而“万里长江为我流”则将个人情感与长江的奔流等同起来。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正是此理。
(二)虚字的妙用:意脉的隐性连接
虚字虽不载实义,却是意脉的黏合剂。刘熙载《艺概》云:“诗中虚字,乃神情所寄。”
《过三峡》中的“此去何当达天下”——“何当”二字,将设问的语气体现在虚字上,使句子有了摇曳之姿。
《登白云山》中的“一近云端便拟飞”——“便”字将“近云端”与“拟飞”之间的因果关系压缩在一个字里。
《暴雨前夕下衡山》中的“来到人间才发觉”——“才”字写出顿悟之感。在山顶时不觉得,下山后方知“乱云飞”,这种时间差的表达,全在一个“才”字。
《壶口早春》中的“春风已过太行山”——前句“壶口断流君莫笑”设问,合句一个“己”字,轻松作答:不是真的断流,是春风还没到;春风已过太行山,壶口自然恢复奔腾。虚字之妙,在此一字千金。
(三)气格的统一:从“豪”到“奇”的美学取向
通观二十首绝句,可见一以贯之的美学追求:以“豪”为骨,以“奇”为表,以“真”为魂。
所谓“豪”,是气魄的宏大。“掌下江山掌上天”“直把江山挑起来”“青山尽向我低头”——无一不是豪语,但豪而不空,因为有具体的意象支撑。
所谓“奇”,是想象的独特。“千载黄河酒一壶”“烧遍人间六月天”“一头都是乱云飞”——出人意表,却又在情理之中。严羽《沧浪诗话》谓“诗有别趣,非关理也”,陈显赫的“奇”正是这种“别趣”。
所谓“真”,是情感的真切。《武汉诗友邀游夜长江》中的“万里长江为我流”,看似狂妄,实则是真挚友情的表达。若无真情支撑,此句便成了空话。
五、当代性何在:古典形式与现代灵魂
(一)现代物象的古典转化
《题松山湖科学城》:“天下风云谁引擎,松山湖畔路纵横。分明一块大芯片,千万终端接此城。”把科技城比作“芯片”,把道路网理解为电路,把城市终端想象成终端设备。但陈显赫用了古典绝句的章法:首句设问,二句铺垫,三句“分明”转折,四句收束。“芯片”这个现代词汇被嵌入了古典框架,不生硬,反而有奇趣。
(二)个人命运与历史记忆的交织
《卢沟弯月》:“八年已足千秋恨,直把弓刀挂上天。”卢沟桥的历史创伤,在“弯月”这个传统意象中找到了出口。“弓刀挂上天”既是写月如弓,也是写抗日将士的刀枪指向苍穹。这与古人写边塞诗的“月”不同——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写历史的绵延,陈显赫写历史的创伤与复仇的意志。
《假日八达岭长城》:“空中不尽往来客,无数人头挤白云。”长城不再是民族象征的庄严书写,而是“人头挤白云”的旅游乱象。这不是解构,而是另一种真实。此诗可与杜甫《兵车行》对读:杜甫写长城的苦难,陈显赫写长城的荒诞,时代不同,关切各异,但都是“真诗”。
(三)“在路上”的当代漂泊
《又在路上》:“自把人生当作线,不知缝了几千河。”把人生比作“线”,与“缝合江山万古痕”形成互文。但此处的“缝”不再是改造外部世界,而是丈量自己的漂泊。“几千河”暗示了无数次的穿行,现代人的迁徙与奔波,在古典的“行旅”母题中找到了对应。
《驾车回乡》:“三千里外若归鸿,转眼长江海陆丰。”“归鸿”是传统意象,“三千里外”是传统距离,但“驾车”和“海陆丰”提示了这是当代场景。古人写归乡,如“少小离家老大回”,重在时间跨度;陈显赫写归乡,重在空间的快速穿越,这是现代交通方式赋予新的时间感知。
六、结语:在掌心与青天之间
清人袁枚《续诗品》云:“意似主人,辞如奴婢。主弱奴强,呼之不至。”陈显赫的绝句,意与辞相得,主与奴相谐。他的“意”是登临、是掌控、是自由、是漂泊;他的“辞”是银河、是手掌、是白云、是乱云。意与辞之间,二十八字之间,一个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就此展开。
回头再看陈显赫的人生轨迹:从军,下海,搁笔二十年,重拾旧梦。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登临”?二十年的“下海”是沉入人间烟火,重拾旧梦是再次“登顶”。他的绝句中反复出现的“登”字,不仅是身体的动作,更是精神的姿态。读他的诗,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位闭门造车的诗人,而是一位在世事沉浮中始终仰望高处的人。
“掌下江山掌上天”——这七个字,既是陈显赫的自我写照,也是他为我们打开的一方别样天地。
2026年4月10日定稿于湖南省新邵县寸石镇田心村寨脚下
附录:陈显赫简历及本文引用的二十首绝句
登武功山金顶
沧海沉浮五亿年,穿云已是万峰巅。
我将一臂横霄汉,掌下江山掌上天。
出川
秋风万里扫尘烟,白帝城头日正悬。
一出夔门如卷雪,浪花直欲拍青天。
再题武汉长江大桥
天地横流日月昏,千年对望两乾坤。
谁将一线穿南北,缝合江山万古痕。
黄山云海
谁扫银河万里埃,日边隐隐海门开。
我才立上光明顶,无数波涛拍岸来。
恒山极顶
往来世道乱纵横,四顾山川远众生。
我是风云头上客,光辉无限与天争。
巴山大峡谷
十万山头半九天,江流到处起炊烟。
白龙不是穿云出,谁信银河第一泉。
登南越王山
千载雄姿龙虎胎,九霄门户日边开。
云桥不作量天尺,直把江山挑起来。
过三峡
瞿塘握别三千仞,白帝东西日夜分。
此去何当达天下,江舟先破一川云。
题松山湖科学城
天下风云谁引擎,松山湖畔路纵横。
分明一块大芯片,千万终端接此城。
游壶口
春日驱车别帝都,太行回望白云孤。
青天可与我同醉,千载黄河酒一壶。
题茂名荔枝
一自彤云山海连,岭南醉了两千年。
而今又见红如火,烧遍人间六月天。
壶口早春
白云飞度万重关,日下黄河九道弯。
壶口断流君莫笑,春风已过太行山。
武汉诗友邀游夜长江
明月今宵隔九州,满城灯火壮行游。
此情何必深如海,万里长江为我流。
望庐
东南秀出帝王州,白水滔滔云上头。
一自春风摇碧落,青山十万并肩流。
假日八达岭长城
七月京游百万军,长城攻守已难分。
空中不尽往来客,无数人头挤白云。
梦游绵山
碧水西流万仞开,蓝天北望展高台。
春风异动莲千座,我自腾云驾雾来。
卢沟弯月
日下卢沟万丈渊,雄狮怒目不成眠。
八年已足千秋恨,直把弓刀挂上天。
平遥古城晨望
未待东升月已残,千秋往事又凭栏。
无边故宅成新局,真想腾空下一盘。
暴雨前夕下衡山
祝融峰上探仙回,烟雨蒙蒙下翠微。
来到人间才发觉,一头都是乱云飞。
登白云山
突破葱茏第几围,南天问岳不思归。
平生爱做神仙梦,一近云端便拟飞。
陈显赫:广东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深圳市长青诗社执行社长,广东南天湖诗词文化驿站(诗词石刻园)发起人。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中华诗词》《南方日报》《当代诗词》等报刊发表过二百余首(篇)作品,组织过百余场全国诗词大赛的评审工作,在全国诗词大赛中经常获一、二、三等奖和金、银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