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评论
贺贤赟:​事功者的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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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功者的诗心

——厉有为题咏杭州西湖十景赏析

贺贤赟


  引言:当深圳“拓荒牛”遇见杭州西子湖

  2025年春节前夕,一位年近九十岁的老人漫步于杭州西湖之畔。他驻足断桥残雪,凝望三潭映月,登临雷峰夕照,徜徉苏堤春晓……这位老人,便是曾主政深圳八年的“拓荒牛”——厉有为。与寻常游客不同,他不仅用脚步丈量西湖,更以十首七言律诗,将千年西湖的景致与人文、历史与当下,熔铸成一部厚重的《题杭州西湖十景》。

  这十首诗,既是诗人之作,更是事功者之作。厉有为的人生,与“事功”二字紧密相连:1990年至1998年主政深圳期间,他争取特区立法权、构建市场经济体系、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在重重争议中为深圳杀出一条“血路”。退休后,他写下“血路杀得伤遍体,夕阳染红孺子牛”的诗句,成为一代改革者的精神宣言。而当他行至西湖,这位曾以实干改变一座城市命运的老人,与千年前同样以实干改变杭州的苏轼,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本文将以厉有为的十首西湖诗为线索,将其与历代诗人题咏西湖十景的经典作品进行对比分析,探寻一位当代事功者如何以独特的诗心解读西湖,又如何在湖光山色间,照见自己的改革人生。

  一、以史入诗:厉有为西湖诗的历史维度与古今之变

  厉有为的西湖十景诗,最显著的特点是“以史入诗”。他并非单纯描摹景致,而是将每一景背后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融入诗中,使自然景观成为历史叙事的载体。这种写法,与历代诗人吟咏西湖的路径形成鲜明对照。

 1、断桥残雪:从空灵之境到精神坚守

  厉有为《断桥残雪》

  伞寄姻缘世上霜,雷锋塔下晚风凉。

  依稀栁浪闻莺语,仿佛苏堤忆许郎。

  鹤去梅空云寂寂,钟呜寺隐月苍苍。

  千年不改冰心在,万古相思水一方。

  厉有为笔下的断桥,首先是一座“情桥”。“伞寄姻缘”直指白蛇传中许仙与白娘子借伞定情的经典场景,“忆许郎”更将许仙作为情感的焦点。然而,诗人并未停留于浪漫叙事,尾联“千年不改冰心在,万古相思水一方”陡然升华——冰心既是白娘子对爱情的忠贞,亦可视为诗人对信念的坚守。在深圳主政期间,厉有为曾因产业转型遭遇基层联名告状,曾因所有制问题思考遭遇理论界批判,但他始终“不改冰心”。断桥在此不再只是情人桥,而成为“坚守”的象征。

  反观历代诗人笔下的断桥,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意境。南宋张矩《应天长·断桥残雪》写道:

  甃澌冱晓,篙水涨漪,孤山渐捲云簇。

  又见岸容舒腊,菱花照新沐。

  横斜树,香未北。

  倩点缀、数梢疏玉。

  断肠处,日影轻消,休怨霜竹。

  张矩以“甃澌冱晓”写桥下寒冰,“数梢疏玉”状残雪点缀,“断肠处”抒羁旅之愁。这是一种典型的文人审美——以景写情,以情入景,断桥成为诗人内心孤寂的外化。宋末元初尹廷高的《断桥残雪》则更为超然:

  数板琼瑶踏未乾,沈吟不度据征鞍。

  孤山霁色无寻处,笑指梅花隔岁寒。

  尹廷高以“笑指梅花”透出几分超脱,断桥成为连接现实与超脱的媒介。将厉诗与古人对比,差异立现:古人写断桥,重在写“境”——空灵的雪境、孤寂的心境;厉有为写断桥,重在写“事”——白蛇传说的姻缘、许仙与白娘子的离合。古人从断桥走向内心,厉有为从断桥走向历史。这种差异,正是“文人”与“事功者”视角的根本不同。

  2、苏堤春晓:从审美对象到精神楷模

  厉有为《苏堤春晓》(新韵)

  春堤破晓东风绿,桃蕊枝头放眼迷。

  烟柳六桥桥浪涌,东坡一世世传奇。

  清淤治水千年绩,解疫防灾万众及。

  但愿官员多奉献,承前步步劲牛犁。

  这首诗是十首中与厉有为自身经历呼应最为紧密的一首。“清淤治水千年绩,解疫防灾万众及”——这两句精准概括了苏轼在杭州的政绩:疏浚西湖、修筑苏堤、创办安乐坊、抗击瘟疫。而厉有为在深圳的八年,何尝不是在“清淤治水”?他清理的是旧体制的淤积,修筑的是市场经济的长堤,创办的是特区立法权的基石,抗击的是思想僵化的“瘟疫”。“但愿官员多奉献”一句,既是对苏轼的致敬,也是对当代官员的期许,更是厉有为自身为官之道的写照。

  千百年来,西湖十景引得无数诗人吟咏赞美,苏堤春晓作为西湖十景之首,核心特质为“桃柳夹岸、春晓烟柳、六桥卧波”,兼具春日灵气与人文底蕴。咏苏堤,多着眼于春日景致。南宋王洧《湖山十景·苏堤春晓》写道:

  孤山落月趁疏钟,画舫参差柳岸风。

  莺梦初醒人未起,金鸦飞上五云东。

  王洧以“落月”“疏钟”写晓色,“画舫参差”写游船,“莺梦初醒”写春意,全诗如同一幅淡雅的江南春晓图。明代聂大年的《苏堤春晓》更为细腻:

  树烟花雾绕堤沙,楼阁朦胧一半遮。

  三竺钟声催落月,六桥柳色带栖鸦。

  绿窗睡觉闻啼鸟,绮阁妆残唤卖花。

  遥望酒旗何处是,炊烟起处有人家。

  聂大年将苏堤置于更大的空间维度中,苏堤既是自然景观的核心,也是人文生活的纽带。对比之下,厉有为的独特之处更加凸显:他看到的苏堤,不仅是“景”,更是“人”——修筑苏堤的苏轼。他将苏堤作为苏轼事功的象征,而非单纯的审美对象。这种以“人”为核心的写法,是厉有为西湖诗的鲜明特色。

 3、雷峰夕照:从爱情悲剧到政治寓言

  厉有为《雷峰夕照》

  夕照山衔落日圆,雷峰塔影倒湖天。

  丰碑记载钱王业,古刹强拆许氏缘。

  法海教条成笑炳,素贞得道已升仙。

  传说历史今还在?却问当街万众前。

  厉有为将雷峰塔与两个历史维度相连:一是吴越国王钱俶的“钱王业”,二是白蛇传说的“许氏缘”。诗后自注详细记述了钱俶“纳土归宋”的史实:率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户、十一万兵马归顺宋朝,避免了生灵涂炭。这一典故的选取,耐人寻味。作为曾经的地方主政者,厉有为深知“权力”与“担当”的分量。钱俶的选择,是一种以民为本的政治智慧——在统一大势面前,主动归顺比负隅顽抗更需要勇气与担当。尾联“传说历史今还在?却问当街万众前”,将历史评价的权力交给了百姓——为官者功过如何,最终要由“万众”来评判。

  雷峰夕照以其“塔映夕阳、晚霞漫天、塔山相依”的核心特质,成为西湖十景中最具辨识度与传奇色彩的景致,前人写雷峰塔,多着眼于白娘子传说或塔影夕照之美。明代王瀛《雷峰夕照》写道:

  暝色霏微入远林,雷峰塔影浸湖深。

  烟浮翠岫迷归鸟,风送疏钟出梵音。

  王瀛以“塔影浸湖”写塔景,“风送疏钟”写寺音,呈现的是一幅完整的夕照图。清代陈璨的《雷峰夕照》更为纯粹:

  雷峰西照日迟迟,塔影横斜入碧漪。

  几处归帆迷暮色,一声渔笛过涟漪。

  陈璨以“渔笛过涟漪”收束,全诗如同一幅水墨画。厉有为则不同,他将雷峰塔与政治史相连,使其从单纯的审美对象,转变为思考国家统一与民生福祉的载体。

 二、以功观景:厉有为西湖诗的现实关怀与时代烙印

  厉有为的西湖诗,不仅有历史维度,更有现实关怀。他常常将景致与民生、治理、发展等议题相连,使诗歌成为思考社会问题的载体。这种“以功观景”的视角,源于他数十年从政生涯形成的思维习惯——任何事物,他都会思考其“用处”、其“意义”、其与“人”的关系。

  1、三潭印月:从诗意图腾到治水丰碑

  厉有为《三潭印月》

  三塔玲珑半水间,月华影动印潭烟。

  立标示律千年净,功绩弘扬百姓欢。

  棹动船摇观景乐,人乏铲舞治湖艰。

  齐声敬赞苏公业,一座丰碑史话传。

  “立标示律千年净”——厉有为敏锐地捕捉到三潭最初的功能:不是景观,而是苏轼为固定水位、划分水域而设立的水利标识。这与厉有为在深圳争取立法权的经历形成呼应:法治,是市场经济的基石;而三潭,则是西湖治理的“法律”。诗中“人乏铲舞治湖艰”一句,更将视角转向了疏浚西湖的民工——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建设者。这种“向下看”的视角,是厉有为“事功者”身份的必然产物。

  历代诗人咏三潭,多着眼于“月”与“影”的诗意。南宋陈允平《渡江云·三潭印月》写道:

  三神山路杳,六鳌驾浪,幻境□西湖。

  水连天四远,翠台如鼎,簇簇小浮图。

  烟沈雾迥,怪蜃楼、飞入清虚。

  秋夜长,一轮蟾素,渐渐出云衢。

  陈允平将三潭比作“三神山”“六鳌驾浪”的幻境,全诗弥漫着空灵的仙气。明代聂大年的《三潭印月》更为具象:

  纤云扫迹浪花收,塔影亭亭引碧流。

  半夜冰轮初出海,一湖金水欲溶秋。

  龙宫献璧神光吐,鲛室遗珠瑞气浮。

  浪说影娥池上景,不知此地有仙舟。

  聂大年赋予三潭神话色彩,使其成为人间与仙境的中介。三潭映月的千年发展,始终与苏轼的治水功绩、西湖的水域变迁、文人的诗意咏叹深度绑定,厉有为准确的抓住了这一特质,还原其作为“水利设施”的本质。这种“祛魅”式的书写,让三潭从诗意图腾回归到事功丰碑。

  2、柳浪闻莺:从听觉盛宴到政治寓言

  厉有为《柳浪闻莺》

  钱家三代五王功,建寺彰弘聚景成。

  柳浪千重波万顷,闻莺百啭六桥横。

  亭前水色浮春碧,舟上人歌唱晚晴。

  禹甸兴隆民乐道,力精图治国安宁。

  诗后自注:“在柳浪闻莺园内建有钱王寺,是宋朝苏轼为纪念钱镠等吴越王,钱氏三代五王的寺宇,表彰他们护边安民的功绩。”厉有为对钱氏“三代五王”的表彰,体现了他对“历史评价”的思考:什么样的统治者值得被铭记?答案是“护边安民”者。这与厉有为在深圳的施政理念一脉相承——他推动产业转型、争取立法权、保护外来工权益,核心目标都是“安民”。

  柳浪闻莺,兼具“柳”与“莺”的视听之美,历代诗人吟咏也多聚焦于此。南宋王洧《湖山十景·柳浪闻莺》写道:

  如簧巧啭最高枝,苑树青归万缕丝。

  玉辇不来春又老,声声诉与落花知。

  王洧以“如簧巧啭”状莺鸣,“万缕丝”写柳浪,后两句融入兴亡之感。明代万达甫的《柳浪闻莺》更为纯粹:

  柳阴深霭玉壶清,碧浪摇空舞袖轻。

  林外莺声啼不尽,画船何处又吹笙。

  万达甫关注的,是当下的审美体验。厉有为则将柳浪闻莺从“听觉盛宴”转化为“政治寓言”——“禹甸兴隆民乐道,力精图治国安宁”一联,将古今贯通,表达了对太平盛世的赞美。这种以景载道、以景言志的写法,使柳浪闻莺不再只是游赏之地,而成为思考治国理政的空间。

 3、南屏晚钟:从禅意钟声到历史镜鉴

  厉有为《南屏晚钟》

  吴越开基崇佛光,山岚古刹盛钱塘。

  金钟响彻南屏暮,玉磬声传净慈香。

  奇井千根浮木有,高僧百卷敬弘王。

  为民纳土千秋镜,观景寻踪振吾邦。

  这首诗几乎每一句都有自注。首联写吴越国崇佛修寺,颔联写钟声磬音,颈联写济公运木传说和永明延寿著《宗镜录》,尾联则再次强调钱俶“纳土归宋”的“为民”之举。“奇井千根浮木有”指济公运木的古井传说,“高僧百卷敬弘王”指延寿和尚著书报答钱弘俶。“为民纳土千秋镜”将钱俶归宋提升到“以民为本”的高度,成为千古明镜。

  南屏晚钟从吴越国的“隐寺鸣钟”逐步成为西湖十景,承载着千年禅文化与民间记忆,钟声穿越千年,从未断绝。历代诗人咏南屏晚钟,多着眼于钟声的禅意。南宋王洧《湖山十景·南屏晚钟》写道:

  涑水崖碑半绿苔,春游谁向此山来。

  晚烟深处蒲牢响,僧自城中应供回。

  王洧以“晚烟深处蒲牢响”写钟声之悠远,意境空灵。明代聂大年的《南屏晚钟》更为细腻:

  柳昏花暝暮云生,隐隐初传一两声。

  禅榻屡惊僧入定,旅窗偏恼客含情。

  聂大年将钟声置于多重维度中——对僧人是“惊”,对游人是“恼”,钟声成为连接不同人群的纽带。厉有为则不同,他将钟声与历史人物、民间传说相连,使南屏晚钟从禅意空间转变为历史镜鉴。

  三、以景抒怀:厉有为西湖诗里事功者与诗人情怀的交织

  厉有为的西湖诗并非总是沉重的历史叙事与现实关怀。在《曲院风荷》《双峰插云》《平湖秋月》《花港观鱼》四首中,他更多地展现了作为诗人的审美情趣,以及对太平盛世的由衷赞美。然而,即便在这些纯粹的风景诗中,事功者的情怀依然隐约可见——他眼中的美景,往往与“民生安乐”“社会和谐”相连,使自然景观成为理想社会的象征。

 1、曲院风荷:从荷香酒韵到生机颂歌

  厉有为《曲院风荷》

  曲院观荷别样情,步移柳岸赏心浓。

  千童翠盖摇炎日,万姊红妆醉暖风。

  影照清波云水动,香传碧浪鹭鹚鸣。

  莲歌曼舞轻舟上,恰似群仙乐此踪。

  这首诗呈现出厉有为难得的“纯粹赏景”的一面。“千童翠盖”喻荷叶,“万姊红妆”状荷花,比喻生动,色彩鲜明。“影照清波”“香传碧浪”写视觉与嗅觉的交融,尾联“莲歌曼舞”“群仙乐此”则将游人之乐推向极致。全诗洋溢着欢快明朗的基调,与厉有为其他诗作中沉重的历史感形成对比。

  前人咏曲院风荷的诗,最著名的当属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杨万里以“接天”“无穷”写荷之壮阔,“映日”“别样”写花之艳丽,成为咏荷绝唱。南宋王洧《湖山十景·曲院风荷》则更注重意境:

  避暑人归自冷泉,步头云锦晚凉天。

  爱渠香阵随人远,行过高桥旋买船。

  王洧以“香阵随人远”写荷香之绵长,含蓄蕴藉。厉有为的诗在继承传统咏荷诗的基础上,融入了“群仙乐此”的现代游乐观,体现了当代人对自然景观的休闲享受。诗中“步移柳岸赏心浓”一句,正是当代旅游文化的真实写照。而他笔下的“千童”“万姊”,又暗含了对生机勃勃、人丁兴旺的社会的赞美——这正是他作为改革者所追求的目标。

  2、双峰插云:从雄奇山水到时代赞歌

  厉有为《双峰插云》

  远黛双峰入碧穹,云烟锁翠有无中。

  晴时举剑英雄汉,雨后飞虹夏禹龙。

  塔影凌霄怀古蹟,寺钟清脆奏新声。

  江山锦绣谁堪比,当赞临安第一城。

  “远黛双峰入碧穹”写双峰之高,“云烟锁翠”状云雾之变幻。“晴时举剑”喻晴天双峰如利剑刺空,“雨后飞虹”则赋予其神话色彩(夏禹龙)。颈联将视角从自然转向人文——“塔影凌霄”呼应雷峰塔,“寺钟清脆”呼应南屏晚钟,尾联“江山锦绣”“临安第一城”直抒胸臆,赞美杭州。

  唐代时期,南北双峰已成为西湖周边的知名景观,文人墨客常登山赏景、题诗作赋。白居易曾任杭州刺史,他在《登北高峰》写道:

  高塔斜峰影不分,烟岚云气满衣纹。

  自嫌恋着西湖好,不肯楼居访白云。

  白居易以“烟岚云气满衣纹”写登山时云雾绕身的体验,超然物外。清代许承祖《双峰插云》则更注重两峰对峙的画面:

  南高峰上云初散,北高峰下水微波。

  两峰相对含清翠,千古西湖一镜磨。

  许承祖以“千古西湖一镜磨”收束,将双峰与西湖融为一体。厉有为的诗在描绘自然奇观的同时,注入了时代精神——“寺钟清脆奏新声”一句,“新声”既可指钟声,也可喻指新时代的强音。而“当赞临安第一城”的直白赞美,是深圳的开拓者对奠定杭州人文底蕴的前贤的敬仰,也是当代杭州城市地位的写照。这种将自然景观与时代脉搏相连的写法,是厉有为诗的独特之处。

 3、平湖秋月:从清雅意境到人间天堂

  厉有为《平湖秋月》

  平湖莽莽雾苍苍,秋水粼粼闪月光。

  柳舞白堤风送爽,桃开锦带玉生香。

  孤山傲立清辉里,桂子轻飘夜色凉。

  欲问仙阙何所是?临安美景胜天堂。

  这首诗以“平湖莽莽”“秋水粼粼”开篇,营造出开阔而清幽的意境。“柳舞白堤”“桃开锦带”写湖畔风光,“孤山傲立”“桂子轻飘”则融入人文与嗅觉体验。尾联“欲问仙阙何所是?临安美景胜天堂”,将杭州比作人间天堂,直白而热烈。

  曾开创西湖诗派先河的白居易的《春题湖上》,是前人咏平湖秋月最经典的作品: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白居易以“月点波心一颗珠”状湖月之景,精妙绝伦。南宋王洧《湖山十景·平湖秋月》则更注重秋夜的静谧:

  万顷寒光一席铺,冰轮行处片云无。

  鹫峰遥度西风冷,桂子纷纷点玉壶。

  王洧以“桂子纷纷点玉壶”将桂香与月色交融,空灵雅致。厉有为的诗在继承传统秋月诗的同时,注入了现代人的直白赞美——“胜天堂”三字,既是个人感受,也是当代杭州作为旅游胜地的真实写照。而“柳舞白堤”“桃开锦带”的描绘,又透露出他对这座“生活品质之城”的由衷喜爱——这与他当年在深圳追求“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初心一脉相承。

 4、花港观鱼:从濠梁之辩到和谐愿景

  厉有为《花港观鱼》

  长天秋水戏白鸥,花港金鳞竞自由。

  论战濠梁闻史记,相争彼此晓心头。

  残荷骨立风萧瑟,瘦菊魂香雨打愁。

  最是人间好去处,幸游福地可无忧?

  “长天秋水”“花港金鳞”写景如画,“竞自由”则暗含对生机活力的赞美。颔联“论战濠梁闻史记”引用庄惠濠梁之辩的典故,引出“相争彼此”的思考——这既可指鱼群争食,也可喻人世间的竞争。尾联“最是人间好去处,幸游福地可无忧?”将花港视为人间福地,透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南宋时期花家山下的小溪因两岸花木繁茂得名“花港”,南宋内侍官允升在此筑池养鱼、修建宅院,供人赏鱼观花,“花港观鱼”雏形初现,,王洧《湖山十景·花港观鱼》写道:

  断汊惟馀旧姓存,倚阑投饵说当年。

  沙鸥曾见园兴废,近日游人又玉泉。

  王洧以“投饵说当年”写游人喂鱼,暗含兴亡之感。明代聂大年的《花港观鱼》则更注重鱼的生机:

  湖上春来水拍空,桃花浪暖柳阴浓。

  微翻荇带彩千尺,乱跃萍星翠几重。

  聂大年以“微翻荇带”“乱跃萍星”状鱼之灵动,生动传神。厉有为的诗在继承传统的同时,注入了对“竞争”与“无忧”的思考——“相争彼此晓心头”一句,道出了他对社会竞争的理解;而“幸游福地可无忧”的设问,则表达了对和谐社会的向往。这与他作为改革家的经历密切相关:在深圳的激烈竞争中,他深知“相争”的必然,也追求让百姓“无忧”的理想。花港观鱼在此成为理想社会的隐喻——既有“竞自由”的活力,又有“可无忧”的安宁。

 四、诗史互证:厉有为西湖诗的独特价值与时代精神

  将厉有为的西湖诗置于中国咏史诗的传统中,会发现其独特的价值:他不是以诗人的身份咏史,而是以事功者的身份与历史对话。诗中每一个历史人物、每一段历史典故,都与他自身的经历形成互文,使诗歌成为“诗史互证”的载体。

  1、与苏轼的隔空对话:从“闲人”到“事功者”

  厉有为的西湖诗中,苏轼是最常出现的人物。在《苏堤春晓》中,他直抒胸臆:“东坡一世世传奇”;在《三潭印月》中,他“齐声敬赞苏公业”;在其他诗中,他也多次提及苏轼治水的功绩。这种对苏轼的推崇,源于两人精神上的共鸣:都是地方主政者,都以实干造福百姓,都留下了泽被后世的民生工程。

  然而,厉有为眼中的苏轼,与历代文人眼中的苏轼,有着微妙的差异。苏轼自己写西湖,最著名的莫过于《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首诗中,苏轼将自己定位为“赏景者”——他以西子喻西湖,以“淡妆浓抹”状晴雨之变,呈现的是一个文人的审美眼光。虽然后世皆知他治水的功绩,但这首诗本身,并未涉及任何“事功”的内容。

  南宋诗人王洧写苏堤,也着眼于“景”而非“人”:

  孤山落月趁疏钟,画舫参差柳岸风。

  莺梦初醒人未起,金鸦飞上五云东。

  诗中“孤山落月”“画舫参差”“莺梦初醒”,都是典型的江南春晓意象。苏堤在这里,是风景的一部分,而非苏轼功绩的象征。

  厉有为则不同。他写苏堤,直接指向修筑者苏轼;他写三潭,直接追溯“立标示律”的功能。在厉有为笔下,苏轼首先是一个“事功者”——清淤治水、解疫防灾的实干家,然后才是一个诗人。这种解读,与厉有为自身的经历密切相关:他自己就是一个“事功者”,因此能够与苏轼的“事功”产生深刻共鸣。

  2、与钱俶的精神共鸣:从“割据者”到“统一者”

  厉有为对钱俶的关注,同样耐人寻味。在《雷峰夕照》和《南屏晚钟》中,他两次提及钱俶“纳土归宋”的功绩,并称赞这是“以民为本”。作为曾经的地方主政者,厉有为深知“权力”的诱惑与“担当”的分量。钱俶的选择,不是软弱,而是智慧——在统一大势面前,以百姓生命为重,主动放弃割据,成就了“千秋镜”。

  厉有为在深圳的改革,同样面临“权力”与“担当”的抉择。当产业转型遭遇基层反弹时,他可以选择退缩,但他选择了坚持;当所有制问题遭遇理论批判时,他可以选择沉默,但他选择了思考。这种“以民为本”的担当,与钱俶的精神一脉相承。诗中“传说历史今还在?却问当街万众前”一联,更将历史评价的权力交给了百姓——为官者功过如何,最终要由“万众”来评判。

 3、与济公的禅意互通:从“神僧”到“为民者”

  《南屏晚钟》一诗中,厉有为特别关注济公“运木修寺”的传说:“奇井千根浮木有”。这个传说,在厉有为笔下成为“民间智慧”的象征——当正规渠道受阻时,民间自有其解决问题的办法。厉有为在深圳的改革,同样重视民间智慧:他推动产权制度改革时,不是照搬西方模式,而是从深圳企业的实践中提炼经验;他保护外来工权益时,不是闭门造车,而是深入基层听取诉求。

  五、诗为心声:厉有为西湖诗的三重独特诗心表达

厉有为的西湖十景诗,还因他 “深圳拓荒牛” 的独特身份,形成了三重独属于当代事功者的诗心表达,让其西湖诗在千年西湖吟咏史中,留下了独树一帜的印记。

 1、民为核心:事功者诗心的永恒价值底色

纵观厉有为的十首西湖诗,无论是写历史人物,还是描西湖景致,亦或是抒个人情怀,都始终围绕一个核心 ——“民”。写苏轼,赞其 “清淤治水万众及” 的利民之功;写钱俶,颂其 “纳土归宋” 的安民之智;写济公,赏其 “运木修寺” 的为民之实;写西湖景致,赞其 “莲歌曼舞” 的乐民之景。“民” 是他解读西湖历史的钥匙,也是他描摹西湖景致的底色,更是他抒发诗心的根本。

这份以民为核心的诗心,正是他主政深圳的改革初心的延续。在深圳,他的所有改革举措,皆以 “利民、安民、乐民” 为出发点:争取立法权,是为了保障百姓的合法权益;推动产业转型,是为了让百姓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保护外来工权益,是为了让这座移民城市的建设者感受到温暖。从深圳的改革实践,到西湖的题咏诗篇,“以民为本” 是厉有为从未改变的价值底色,也是这位事功者诗心最动人的地方。

 2、有我之诗:个人改革经历与湖山景致的深度交融

厉有为的西湖诗,没有单纯的 “为赋新词强说愁”,也没有空洞的历史吟咏,而是将 “自我” 深深融入西湖的湖光山色与历史典故中,让每一处景致、每一个历史人物,都成为自己改革经历的映照。断桥的 “冰心在”,是他改革路上的坚守;苏堤的 “清淤治水”,是他深圳改革的写照;三潭的 “立标示律”,是他争取立法权的呼应;花港的 “竞自由”,是他构建市场经济的追求。

他以西湖为镜,照见自己的改革人生;以历史人物为友,共鸣自己的事功初心。这种 “融我于景、以景写我” 的表达,让他的西湖诗不再是简单的题咏之作,而是一部以诗写就的改革自传,是一位老改革家对自己数十年实干生涯的深情回望。而这份独特的表达,也让西湖的千年景致,与当代中国的改革实践相连,赋予了西湖新的时代内涵。

 3、雅俗相融:格律之美与实干之思的完美结合

厉有为的十首西湖诗,皆为七言律诗,兼具古典诗词的形式之美与意境之美,如 “千童翠盖摇炎日,万姊红妆醉暖风”“平湖莽莽雾苍苍,秋水粼粼闪月光”,炼字精准,画面感极强,尽显古典诗词的雅韵。但在这份雅韵之外,他的诗中又藏着最朴实的实干之思,没有文人诗的晦涩与虚浮,而是直面治理、民生、改革等现实问题,如 “但愿官员多奉献”“为民纳土千秋镜”“立标示律千年净”,语言直白,情感真挚,将对为官之道、治理之理、改革之思的思考,融入格律之中。

这种雅俗相融的表达,正是厉有为身份的完美体现:他是一位有着深厚文化素养的诗人,也是一位扎根基层的实干家。古典格律的 “雅”,让他的诗心有了优美的表达载体;实干之思的 “俗”,让他的诗心有了坚实的现实根基。雅俗相融,让他的西湖诗既经得起古典诗词的审美推敲,又能让普通读者读懂其中的实干初心与民生情怀,也让事功者的诗心,在千年诗词长河中,有了全新的表达形式。

 六、诗以载道:厉有为西湖诗的当代意义与时代精神

  厉有为的西湖十景诗,不仅是对历史与景致的吟咏,更承载着一位老改革家对当代社会的思考。这些思考,涉及生态保护、文化传承、城市发展、官员责任等诸多议题,具有鲜明的现实意义。

  1、生态智慧:从“清淤治水”到“绿色发展”

  在《苏堤春晓》中,厉有为赞美苏轼“清淤治水千年绩”;在《三潭印月》中,他关注苏轼“立标示律”的生态智慧。这种对生态保护的重视,与厉有为主政深圳时的理念一脉相承。1995年,他力排众议推动产业转型,淘汰“三来一补”企业,正是为了守护深圳的生态环境。如今,深圳湾红树林湿地成为候鸟天堂,深圳河水质逐年改善,这些成就的背后,都有当年“腾笼换鸟”决策的功劳。

  对比历代诗人对西湖生态的关注,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变化。白居易在《钱塘湖春行》中写道: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白居易关注的是“早莺”“新燕”“乱花”“浅草”——春天的生机与活力。他作为杭州刺史,曾主持疏浚西湖、修筑白堤,但这首诗中并未体现任何“治理”的内容。这是诗人的自觉选择:他写西湖,是以“赏景者”而非“治理者”的身份。

  厉有为则不同。他在西湖诗中反复强调“清淤”“治湖”“立标”等治理行为,正是因为他始终以“治理者”的视角看西湖。这种视角,使他的诗具有独特的生态启示:自然之美,需要人为守护;诗意栖居,离不开事功者的付出。

  2、官员责任:从“但愿官员多奉献”到“力精图治国安宁”

  厉有为西湖诗中最动人的,莫过于对官员责任的思考。《苏堤春晓》中“但愿官员多奉献”,《柳浪闻莺》中“力精图治国安宁”,都是对为官者的期许。这种期许,源于他自身的实践:在深圳八年,他几乎没有休息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退休后,他仍为外来工权益奔走呼号,十年间撰写七篇提案。他用行动诠释了“奉献”二字。

  对比历代诗人对官员的歌咏,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差异。南宋诗人对苏轼的赞颂,多着眼于其文学成就。如王洧《苏堤春晓》中,只字未提苏轼治水的功绩,只将苏堤作为西湖十景之一来写。这种“去政治化”的书写,是文人诗的常态。

  厉有为则不同。他在诗中反复强调“奉献”“功绩”“安民”等关键词,正是因为他深知为官之责。在《雷峰夕照》中,他写道:“传说历史今还在?却问当街万众前。”——为官者功过如何,最终要由“万众”来评判。这种以民为本的为官理念,贯穿了他的整个政治生涯,也成为他西湖诗的精神内核。

 3、盛世情怀:从“群仙乐此”到“临安第一城”

  在《曲院风荷》中,他写“莲歌曼舞轻舟上,恰似群仙乐此踪”;在《双峰插云》中,他写“江山锦绣谁堪比,当赞临安第一城”;在《平湖秋月》中,他写“欲问仙阙何所是?临安美景胜天堂”;在《花港观鱼》中,他写“最是人间好去处,幸游福地可无忧”。这些诗句,无不洋溢着对当下太平盛世的由衷赞美。

这种盛世情怀,与他作为改革者的经历密不可分。他亲眼见证了深圳从一个边陲小镇成长为国际大都市的奇迹,亲身参与了改革开放的伟大实践。当他漫步西湖,看到游人如织、百姓安乐,自然会将这份感受写入诗中。在他的笔下,西湖不仅是千年名胜,更是当代中国人幸福生活的缩影。

 结语:湖山有幸,诗心长存

  厉有为的十首西湖诗,是这位87岁老人献给杭州的礼物,更是他对自己数十年从政生涯的深情回望。在诗中,我们看到了一位事功者的诗心:他以历史的眼光审视西湖,以现实的关怀解读景致,以哲学的思考追问人生,以诗人的情怀赞美盛世。

  与历代诗人相比,厉有为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始终以“事功者”的身份与西湖对话。古人写西湖,多着眼于“境”——空灵的意境、孤寂的心境;厉有为写西湖,多着眼于“事”——治水之事、纳土之事、运木之事,以及当代人的“乐”与“福”。古人从西湖走向内心,厉有为从西湖走向历史、走向时代、走向人民。这种差异,正是“文人”与“事功者”视角的根本不同。

  然而,厉有为的诗并未因此失去文学性。相反,他以事功者的独特视角,为西湖诗注入了新的活力:当他在《断桥残雪》中写下“千年不改冰心在”,当他在《苏堤春晓》中写下“但愿官员多奉献”,当他在《雷峰夕照》中写下“却问当街万众前”,当他在《花港观鱼》中写下“幸游福地可无忧”,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超越时空的精神力量——那是事功者的担当,是改革者的坚守,是一代人对一代人的期许,更是盛世中华的自信与豪迈。

  千年之前,苏轼在杭州留下苏堤,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的诗句,留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佳话。千年之后,厉有为在深圳留下立法权,留下市场经济体系,留下“杀出一条血路”的改革精神;而他漫步西湖时留下的这十首诗,则成为两种事功精神跨越时空的对话。

湖山有幸,得遇如此知音;诗心长存,照见千古风流。厉有为的西湖诗,将如苏堤的桃柳、三潭的月影一般,成为西湖文化的一部分,向后人诉说着:这片湖山,不仅见证了文人的风流,更见证了事功者的担当与情怀,见证了改革开放一代人的初心与梦想。

写到这里,对苏轼和厉有为这两位相隔千年的事功者的敬意油然涌上心头,有了这首《读厉有为题咏西湖十景有感》:

  苏堤烟柳自千秋,又见丹心照海陬。

  一鉴曾开波上月,千年谁共浪中舟。

  公言治水堪铭石,我敬忧民亦白头。

应喜桑榆霞色好,诗情万里正横流。


(作者为中华诗词学会高校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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